香书小说 > 都市小说 > 枯荣界 > 上部战斗篇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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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地回春,老神树灰暗粗糙的树干支撑着偌大的树冠,柔软灰绿的枝条渐渐鼓大了芽包。当金黄鲜嫩的榆树巧儿一串串地缀满枝头,闲饥难忍的大孩子们早已耐不住性子,争相爬进树冠里,一把把地捋到小筐里,或大口大口地生食,或拿回家去让大人蒸榆钱饭吃。仅仅几日功夫,便捋光了榆钱荚子。

    过了五月节,嵌垅的小苗一拃高了,虽然近处还盖不住地皮,但远望己是一片葱绿。夜里的雨水湿透了田地,院里洼处也汪了水。黄士魁用铁锹翻出小沟把水导引向院外边沟,公冶平、贾大胆走过来,说村东大草甸子里又野鸭蛋,一些勤快人每次去都不空手,听得黄士魁心里直痒痒,也打算查伙去捡拾。几个人正在屋里商议,黄香惠从前院过横街进了老宅,与正在外屋忙活的春心唠嗑,当听说魁子他们要查伙去大草甸捡野鸭蛋,就进屋央求黄士魁:“魁子哥,你们去捡野鸭蛋带我一个呗!”黄士魁摇头说:“女孩子不行,大草甸有狼、狐狸、野兔子,你不怕?”香惠背着手轻轻晃晃肩膀:“我不怕,我还打过两回老鼠呢!”黄士魁一边缠姆指粗的大绳一边说:“大草甸里有沼泽地,掉进去会没命的。”香惠扯笑说:“我跟着魁子哥,就会安全的。你如果掉进去,我也跳进去。”公冶平、贾大胆看香惠诚心想去,都乐呵呵帮着说情,黄士清也说:“让香惠姐去吧,正好我还不愿意去呢!”黄士魁尽管不十分愿意,可经不住香惠的软磨硬泡,尤其是那一声声清润滴滴的“魁子哥”,把魁子弄得没了辙。

    香惠乐颠颠地背着包,跟着黄士魁出发了。春心追出来,嘱咐魁子:“魁子,野鸭蛋捡多少都不要紧,可一定要照顾好香惠啊!”魁子回头笑道:“妈,你放心吧!”春心望着几个年轻人出院门的背影,笑道:“这丫头,心真野!”

    等走出村子的时候,香惠才发现去捡野鸭蛋的人好几伙,他们一路说说笑笑奔向了大草甸子。贾大胆耐不住寂寞,拉话说:“北大荒这地场好哇,黑土地肥得流油,地有劲哪,那是种啥长啥。”公冶平回头撇撇嘴,笑眯眯地抬起了杠子:“你说的可有点儿咧玄,东边那块沟帮子地埋了你爹,这么多年了咋没长出你爹来?”一句玩笑话,逗得香惠乐出了声。人们两两分开,各自行动了。

    大草甸是纯粹的原生态,没有任何人为的斧痕凿迹,荒芜的原草夹杂着新生的草叶展示着自然的野性。在白云辉映下,野草绵延,薰风拂动,时有野鸟飞翔,野兽出没。香惠被这大草甸深深迷住了,张开两手,忘情地奔跑,活像一只快乐的小鸟。见她如此活泼,黄士魁也很开心,两人相距不远,向前移动脚步。每当香惠落下一段距离,就紧跑几步追上。黄士魁不甘寂寞,浪不溜丢地唱起《送情郎》来:

    小妹妹送情郎,送到了大门外,泪珠儿一行行落下来,天南地北你可要捎封信,别忘了小妹妹常把你挂心怀。

    小妹妹送情郎,送到了村外边,春风儿一阵阵吹过来,情郎哥你在外边要注意冷和暖,被子要掖好千万别着了凉。

    小妹妹送情郎,送到了大桥上,难舍难分情意长,送上我亲手做的鞋一双,情郎哥我的心伴着你走四方。

    大草甸里已经没有道路了,人群三三两两分散开来,寻觅的足音便仿佛移动于原始的铜漏里。香惠看四周荒草连天,人影远小,忽然嘻嘻笑道:“魁子哥,你知道吗?我这是伴着你走大草甸子啊!”黄士魁笑而不语,只顾向前刷刷移动脚步。香惠鼓足勇气问道:“魁子哥,你喜欢我吗?”黄士魁一愣,继而说笑:“你这疯丫头,可别说傻话,让人听见多不好!”“这荒草连天的,那有别人!”香惠追问,“你快告诉我,你到底喜不喜欢我?”黄士魁红了脸面说道:“喜欢,打小就喜欢。”香惠很是欣慰,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歪头眯眼继续问:“你既然喜欢我,那你咋不跟我订亲呢?”黄士魁抬起头,目视前方说:“喜欢归喜欢,订亲归订亲,这是两码事儿。”香惠收敛了笑容,刨根问底:“到底差啥?”黄士魁解释道:“你是我妹妹。”香惠反驳道:“咱虽然以兄妹相称,可咱没有血缘关系呀!”黄士魁一时不语,耸了耸肩膀,拢了拢大绳,自顾自地往前走。香惠紧追几步又追问:“难道差这个就不跟我订亲么?”黄士魁难脱纠缠,只好说:“我得听从我妈的意愿,不想让我妈生气。我随娘改嫁,我妈把我养大不容易。”香惠说:“自个儿的事儿应该自个儿做主,难道老婶给你找个丑的你也要?”黄士魁逗笑道:“要哇!你别问了,你还小,你不懂。”香惠一努嘴儿:“小?小啥小,我都是大姑娘了。”

    黄士魁把肩膀上的大绳放下来,招呼香惠抓住大绳的一头,两人拉开大绳,相继二三十步远,并排往前蹚。走了很远,也没发现野鸭子,香惠有些泄气,大声说:“魁子哥,这办法灵吗?就这么走,上哪里找,我腿都累酸了。”黄士魁也大声说道:“保管有用。你得坚持啊,你要没耐心,我再也不领你出来啦。”香惠又问:“魁子哥,野鸭蛋在哪里啊?”黄士魁说:“野鸭子在哪里飞起,哪里就有野鸭蛋。”香惠只好硬着头皮往前走。两个人拉着大绳,一齐向草甸深处挺进,荒草随大绳兜来,翻涌出一道道草浪。又向前寻找一会儿,香惠累了,干脆坐在了草丛中。黄士魁过来拉她,她也不起来。黄士魁说:“快找到了,前边是沼泽地,兴许那儿就有。”香惠仿佛听见了野鸭的叫声,忽然又来了一股劲头,站起来继续向前。

    “扑愣愣……扑愣愣……”几只野鸭子从草丛中飞起来。

    “看!野鸭子!”香惠惊叫了起来,向野鸭子飞起的地方疯跑,看到了那一枚枚被太阳炫耀的馈赠,瞬间便心花怒放了。她忽然蹲下身去,站起时两只手举起了两枚野鸭蛋。黄士魁跑过去,两个人在发现野鸭蛋的地方仔细寻找,一共捡到十七枚野鸭蛋。

    中午,两个人吃儿了点干粮,稍事休息,继续拉大绳。拉了半天,再没有发现野鸭子的踪影。“魁子哥,咋这么半天也没有哇?”香惠扔了大绳,索性坐在了草丛里。“你咋没长性呢?”魁子又走到她身边,“好吧,歇一会儿吧。”两人在草丛中坐了一会儿,香惠忽然用手向前指着,欣喜地叫道:“魁子哥,你看你看……”黄士魁向前方看过去,只见塔头筏子上有两只野鸭正在亲密。香惠羡慕道:“他们在谈恋爱呢!多美呀!”望了一会儿,她起身向前跑了几步,把野鸭子惊飞了。“别飞呀,别飞呀,回来!回来!”香惠一边叫着一边向前疯跑,突然身子扑倒了,向塔头筏子下面的泥潭里陷下去,骇得黄士魁急忙跑过去,抓住香惠的手,用力拽上来。香惠惊魂稍定,竟不顾弄湿的下身,一把抱住黄士魁,喃喃道:“魁子哥,我好后怕,方才差一点就没命了。”黄士魁安慰道:“没事了,没事了,那沼泽没那么深。”香惠突然在黄士魁的脸上亲了一口,喃喃道:“我真想,真想这样抱你一辈子。”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黄士魁心慌意乱的,安慰道:“好了,好了,哥知道你的心思。”忽然看见那草头筏子上有个大窝,里边排列着令人稀罕的果实。黄士魁叫道:“香惠你看,那个塔头筏子上有好几个野鸭蛋!”香惠这才把他松开,脸色通红地看着黄士魁小心翼翼地踏着塔头筏子,将几枚野鸭蛋捡了回来。她用手摸摸野鸭蛋,喜悦油然而生,又灿烂地笑了。

    小暑时节,天气晴好。吃完午饭,刘银环捡桌子时,在条琴上舔舐小碗食物的狸花猫轻悄地跳到炕上,扒着桌子舔舐盘子里的菜底儿。她抬手轻拍了一下猫头,骂道:“你这馋猫,吃了碗里的还惦记盘里的。”捡完桌子,看一眼弄袼褙的香惠,又扫一眼坐炕沿抽烟的二禄,抱起四丫子往出走,说上后院串门儿去。出了北胡同,看见自家的香芪和一群女孩子在大门街上玩皮筋游戏,她过了横街,进了老宅。

    刚把四丫子放在炕上,刘银环向杜春心夸说自家的狸花猫:“我家花猫是个羽猫,它可聪明了!它一生气了,猫耳准背着,尾巴也趟啷着。见生人就往回跑,几步一回头,如果想起是见过的,就喵喵叫着迎接。它要是饿了,就伸爪拍我,奔向猫碗等着。它有时候也逗我玩,看见我在炕上光脚坐着,就舔脚心,可戏痒了。有一回,它在院里促住一只麻雀,我抱住它还不撒口,往猫耳里一吹风,它一张嘴,那雀就落了。”春心看着老根儿和四丫子在一起玩儿,接了二嫂子的话题:“猫是奸臣,我在上江时曾养过。我觉儿轻,猫劈个叉都能把我整醒。猫叫咉子时,吵得我都睡不好觉,后来我就不养了。”忽然凑近刘银环,压低声音说,“哎,二嫂,我听人说,猫是夜眼,你家有这猫监视着,睡觉时可得注意呀!”说完就哈哈大笑起来。

    前院,黄香惠在南炕按着鞋样子,用两层袼褙剪鞋帮。那袼褙儿是她前些日子亲手打的,用了不少破旧的衣服和碎布头,在一块大木板上刷一层浆糊粘一层碎布条儿,粘了五层才弄成。她面对着南窗,享受着阳光从格窗里泻进来的暖意,一边做活一边轻轻哼哼着《送情郎》小曲。

    狸花猫在炕上歪头眯眼欣赏黄香惠的美态,不时发出一声赞叹:“喵——”

    二禄坐在炕沿上抽了一会儿旱烟,没话找话:“闺女,给谁做鞋?”香惠头也不抬地说:“给魁子哥。”二禄有几分不悦:“给他做啥鞋?哪显着你了?育梅知道会不乐意的。”香惠说:“不会,我和魁子是兄妹,她不会介意的。”二禄告诫说:“我跟你说,你往后离魁子远点儿,那小子不值得你稀罕。”香惠微微一笑,不说什么。二禄盯着香惠白里透红的脸蛋说:“你说你才十八,就急着要寻男人,你说你着的哪份忙?”香惠妩媚一笑,并不接话,二禄咽下口水,喉咙咕噜一响:“我眼里不揉沙子,你当我啥也不知道哇?其实你心里想啥,我一清二楚。你一到魁子跟前,心就活了。我劝你赶紧收心,别白日做梦。”香惠努起嘴,不说话。二禄语气缓下来:“别说魁子订了婚,就是没订婚,我也不会同意你跟他。”香惠把剪好的鞋帮摞成摞,喃喃道:“反正,我就是觉得魁子哥好,将来我也找像他那样的。”二禄说:“挺大个丫头,说这话多丢人。”

    看香惠那一脸羞涩的样子,二禄咽了咽口水。他忽然到外屋偷偷挂了房门,回来把香惠从后面抱在怀里:“香惠呀,让我稀罕稀罕……”香惠忽然意识到情形不对,一边推搡一边说道:“你,你,你可是我爹呀!”二禄嘻笑道:“啥爹,你是我捡来的日本遗孤。”话未说完,被二禄一下拥倒在炕上。

    狸花猫吓得急忙跳向柜板,不明白平日里处得好好的爷俩搞的是啥名堂,回头莫明奇妙地又发一个长声:“喵——”

    香惠被那笨重的身子压着,一时动弹不得,哀求道:“如果坏了我的身子,往后我可没法找婆家了。”二禄使横:“你不经过我这关,不把我侍候好了,你别想找婆家。”香惠恼怒道:“再不下去,我就喊人了!”二禄根本不怕:“喊吧,让人知道,你就更不好找婆家了。”

    香惠别过脸去,看见身边装针头线脑的叵箩,袼褙和剪子就放在叵箩旁边。她的手努力伸向剪子,悄悄抓在了手里,趁二禄没防备,张开锋利的剪子,挥手就卡嚓一下,感觉有个东西掉落下来,从身上滚落了。二禄回过神儿来惊叫一声,滚倒炕上。

    那只狸花猫看二禄滚到了炕上,这才意识到问题严重,跳到北炕对箱上,又回头惊异地发了一个长声:“喵——”

    香惠起身提了裤子,慌忙到外屋拽开门拴跑了出去。她穿过胡同,越过后街,进了老宅。那群跳皮筋的女孩子不知发生了什么,聚集在街旁往老宅院里张望。香惠一头扑进了杜春心的怀里,委屈地呜呜哭起来。事发突然,春心急问:“孩子,咋地了?”老憨也觉得奇怪,忍不住说道:“你看你这一出,像谁把你咋地了似地,到底是咋地了?”香惠哭道:“养父他,欺负我。”刘银环一听二禄欺侮养女,简直要气炸肺,跺着脚骂:“这个损兽!该天杀的!”香惠哽咽说:“老婶,我要在你家过,我不回去了。”春心连忙安抚说:“行行行,婶子要你。”老憨骂道:“这个作损的东西,不教训教训他真是不行了。”话音未落,就跑出屋子。

    老憨气呼呼地到下屋门旁抄起一把管锹跑向前院,黄老秋随后追去。“二鬼头,你出来!谁你都敢欺负,你不怕丧八辈大天梁啊?留你这么个祸害干啥?天打个雷咋不把你劈死呢……”听到老憨的大声叫骂,邻居们纷纷赶来。刘银环抱着四丫子回自家察看情形,黄老秋趔趔歪歪地去夺老憨手里的管锹,老憨双手死死握着不肯撒手。爷俩儿较劲拉扯,一边争夺一边移动,快到前园篱笆门旁时,老憨把父亲耸了一个跟斗。黄老秋踉跄了两步,向后蹲摔下去,后腰正好硌在了一个突出地面的木头橛子上,“哎呦哎呦”连叫数声却不敢动弹。

    就在这工夫,三喜子也冲进了二禄家院子里,屋里突然传来刘银环狼哇的哭嚎,不是好声地直喊来人。众人跑屋里一看,全傻眼了。只见二禄在炕上像被抓的猪一样打滚嚎叫,炕席上有一片血迹。三喜子赶紧找来雍大管,给二禄简单处理一下,派人通知生产队出车往卫生院送,也想把父亲一道送去、黄老秋说:“哎呦,我养养就好,快送二禄吧。”

    老憨把爹背回老宅,放躺在炕头,依然余怒未消:“他真是个牲口,该撵驴圈去。”黄老秋又哎呦几声:“老憨哪,你别骂了,说他是牲口,那咱是啥呢?”听爹说这话,老憨这才住了口。

    二禄被送到三姓县医院,经过缝合总算保住了命根子。一连数日,二禄欺养女这件事成了屯子里的饭后谈资,一群闲人聚集在老神树下,说什么的都有。

    “这事儿出的多爆!你说他咋能对养女起邪心呢?他真不顶个人了!”

    “别看香惠岁数小,还挺狠呢!听说,二禄刚把家把什掏出来,就让香惠剪了。”

    “说是剪的不深,那东西还能对付用,就是不知道感受能不能和原先一样了。”

    “如果再剪深一些,兴许让他绝了根呢!”

    “也许是得逞了,就是怕影响她找婆家不说真相罢了。”

    风言风语传到老宅,黄香惠情绪非常低落,抹着眼泪说:“人言真可怕,以后我真没法抬头了。”黄士魁劝道:“他们愿说啥说啥,你别放在心上。咱身正不怕影斜,脚正不怕鞋歪。时间一长,谣言就没了。”春心拉着香惠的手说:“别伤心了,我给你踅摸一个,你想要啥样的?就跟老婶说。”香惠长叹一口气:“前院的把我名声搞臭了,我还能指望嫁个啥样的呢!这些日子,我一看别人用那样的眼神看我,心就难受,像魁子哥这样的怕是这辈子也找不到了!”春心抚摸着香惠的手说:“傻丫头,你魁子哥有啥好的,比你魁子哥强的有都是。”

    春心想把她嫁到外村,免得再受闲话困扰,便托人给香惠找婆家。六指儿觉得娘家侄子白锋符合条件,想成全一家人:“哎,她老婶,我跟你说点儿事儿,大后屯老白二小是我婆家侄子白一刀。那小子长得贼精神,身大力不亏,干啥都中啊。虽然家境一般,但自个儿有两间房,啥负担都没有。他有劁猪手艺,以前经常在各村转。一刀说,两个月前,还来咱屯劁过猪,对香惠印象挺好的。”春心忽然一拍巴掌:“想起来了,这都有日子了,他来劁猪,说我家的猪茬高得重劁一遍,不然影响长膘。我看那小子挺好,有门手艺比啥都强。”六指儿说:“她老婶,如果香惠有心思,就抓紧安排个时间,让他俩见一面。”春心拉着香惠的手说:“香惠呀,你看,相不相看?”香惠说:“我对白一刀有些印象,人呢我没啥挑的,老婶你替我做主吧。”六指儿又吞吞吐吐地说:“只是有一样,我娘家成分不好。”本以为香惠会在意,没想到她只沉吟一下就痛快地应下了:“像我这样的名声,还想挑啥样的呢!给他过话吧,我同意相看。”六指儿闻听,喜出望外。

    第二天上午,六指儿就把白一刀领进了老宅。寒暄过后,春心开始在外屋烧火做午饭。这白一刀心眼儿实,面子矮,一见大姑娘脸就通红,连话也说不灵活了。老憨从生产队回来时要吃午饭了,他卷一棵叶子烟,和白一刀唠起嗑来:“劁猪劁几年了?跟谁学的呀?”白一刀老老实实回答:“四,四年了,跟我爹学的。我爹前年就不在了,现在家里就我一个人。”

    “会喝酒吗?”

    “不会。”

    “会不会抽烟呢?”

    “不会。”

    “那就吃饭吧?”

    “不会。”

    此话一出,大家都乐出了声。香惠数落道:“你连饭都不会吃,你是咋活的?喝西北风呀!”白一刀意识到自己话走板了,现出一脸窘相,紧张得满头是汗。春心一边饭盛一边替白一刀解困:“香惠你在他眼前晃,他能不紧张吗?你这么说人家,他更紧张了。”六指儿安慰侄子:“别紧张,香惠也不是大老虎,她还能吃了你不成!”白一刀木讷道:“我,我不紧张。”老憨呲呲憨笑道:“你呀,比我更憨。”

    春心拿老憨说笑:“你憨叔那些蠢事儿够说三天三宿。”老憨嘻嘻笑了:“你别咧玄。”春心学说道:“互助组那暂,野鸡可多了,有一次去打野鸡,你这憨叔腰沿子绑绳里别了一圈,直往下掉,他还是继续打,再往身上别,可还是往下掉。到末了费了半天劲,腰沿子还是那圈野鸡,就跟黑瞎子掰苞米似的。”众人都笑了。

    “招笑的事儿还有呢,你听我慢慢学说。”春心看一眼老憨,继续说笑:“有一年他替孟祥通给生产队打更,早起发现大栅栏门外雪地有两瓣的蹄印,他寻到场院南边,发现黄波椤树棵子附近雪窝子里有一大一小两只狍子。大狍子不好抓,就把小狍子逮着!他稀罕巴嚓抱回来,我说有大的你咋不抓大的呢?费这么大劲整个大的也值个儿。他一听我磨叨,用绳子栓了小狍子往院外走,说把大狍子引回来。”

    白一刀忘记了紧张,好奇地问:“到底抓没抓着大的?”春心说:“别提了,大狍子没引来,小狍子没拴牢也搭上了。人说傻狍子傻,他比傻狍子更傻!”白一刀嗤嗤笑了,老憨说:“行啦,那点儿不光彩的事儿都让你卖弄出来了,就知道谝扯我的章程!”六指儿把香惠叫到外屋地,小声问话。

    “你看白一刀咋样?到底相中没有?”

    “是不是太蔫了?”

    “不蔫,他面子矮,熟悉就好了。”

    “好像有点儿傻!”

    “不傻。哪个傻子会劁猪,他是太紧张了。”

    经再三根问,香惠最终点头同意。见六指儿回了东屋,黄士魁说:“白一刀虽然相貌不济,可人家是个有文化的,劁猪也算是一门手艺,只要别委屈了自己就行。”香惠说:“啥委屈不委屈的,顺其自然吧!魁子哥,你不用为我担心,既然我自己同意,将来不好我也不会埋怨谁。”黄士魁知道香惠很无奈,却不知怎么安慰是好。

    鬼子漏到老神树下闲逛,听人们又议论香惠订婚的事,一时又想起公冶莲来。想到公冶家不待见他,内心就有气,他决定去找找茬。

    到了公冶山家,他进屋巡视一番。卜灵芝问他找啥,他也不言语,见凳子上有个扇沿浮雕铜盆,歪着脑袋仔细看起来,只见那铜盘里莲花莲叶图纹非常好看,特别是五个卧在莲叶间的小胖娃娃更是喜人。他忽然心生一念,把铜盆端起来就走。

    卜灵芝骂道:“你拿我铜盆作啥?你抢劫是咋的?啊?”鬼子漏说:“响应号召,完成大炼钢铁指标。”卜灵芝一边下地一边吵吵:“那也不是钢不是铁,你把我铜盆拿走我搁啥洗脸哪?”顺手抄起炕上的笤帚疙瘩追到院子里,嚷嚷道,“先前你挨家收集铁器,让各家各户都做贡献,把我家铁架子都捡拆了,今儿个咋又来了,你没完没了是吧?你放下我的铜盆!”鬼子漏吓唬道:“你要阻碍我收集废铜烂铁就是反对大炼钢铁。”卜灵芝不甘示弱:“你别给我上纲上线的!公社炼焦炭的小土群都荒废了,你当我不知道是咋地?我看你纯粹是故意找茬作妖呢!今儿你不放下铜盆我跟你没完!”说着扬起笤帚疙瘩,不依不饶地朝鬼子漏头顶砸下来,鬼子漏急中生智,将扇沿铜盆倒扣着顶在头上,笤帚疙瘩落在铜盆上,吭啷吭啷作响。卜灵芝一边打一边骂:“你顶个铜盆子,是想当个硬盖子咋的?你哪是个人揍,我打死你个瘪羔子!”看打不到人,便专往手上打。鬼子漏哎哟几声,无心恋战,抽身往院外急走,见卜灵芝不依不饶地追赶,只好扔下铜盆,铜盆落地咣啷啷一阵响。

    公冶山从火燎沟北沿儿土道往自家走,见媳妇打跑了鬼子漏,在大门口掐个笤帚疙瘩生气,便劝道:“鬼子漏是个小人,跟他生气犯不上!”卜灵芝喘着粗气说:“我让他知道,我不是好欺负的!”拾起铜盆,左看右看是否摔坏,说道:“这五子登科浮雕铜盆是咱家祖上传下来的老古董,他休想占我便宜!”

    白一刀隔三岔五来老宅坐坐,香惠对他总是不冷不热的。眼看婚期近在眼前,她却心有不甘,总想找机会和黄士魁单独说说话。这天黄昏,黄士魁担着两只水筲往家挑了两挑子水,大缸里的水就有了大半下。当他挑最后一挑,往水缸里倒水的时候,香惠贴到近前:“魁子哥,我看杏熟了,我要吃杏,最近胃口不好!”黄士魁说:“好,我去给你摘几个。”说完,提着水筲出房门,把水筲倒扣在篱笆探出头的桩子上,香惠跟出来:“老杏树太高,找个长杆子,我跟你一起打。”

    随着小暑节气的到来,老宅后园子的老杏树又变得黄澄澄了,一串串成熟的杏子挂弯了枝头,站在树下都能闻到大树冠里飘散出的清香。长杆子探进了夕阳笼罩的树冠里,碰得树叶哗啦作响。黄士魁一边擎举长杆一边仰头寻找,香惠也过来帮忙,共同用力磕打时,能真切感受到彼此的气息。

    “香惠,往左点儿,那嘟噜个大。”

    “嗯。”

    “打着了,麻溜去捡。”

    “嗯。”

    长杆子从树冠里移出来,缓缓放倒了。香惠并没有马上去捡落地上的黄杏,而是含情脉脉地看着黄士魁,轻声细语地说:“魁子哥,要是能年年给我打杏,该有多好。”黄士魁忙左右顾盼,确定无人,故意岔开话题:“我手都举酸了。”香惠松开握杆子的手,竟然扑在黄士魁身上,喃喃道:“魁子哥,我还是个黄花姑娘呢,你要是不信,我就……”听见这话,黄士魁却有些不知所措,退一步说:“别说傻话,好好的,明天你就出门子了。”香惠不忍放弃:“我没说傻话,难道你不想吗?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说着又扑到黄士魁身上。

    黄士魁情不自禁地抱住香惠,木杆子的粗头从手中滑落在地,发出哗楞一声。黄士魁忽然松了手,喘着粗气道:“不,不行啊!”香惠极力打消他的顾虑:“我不用你负责,你还有啥怕的?”黄士魁似乎要解释什么,但只说出了“不是怕”这三个字,香惠再一次扑过来,把他拥靠在老杏树的树干上,黄士魁一时慌乱了:“咱是,兄妹,别,别这样。”香惠央求道:“魁子哥,你就依了我吧!别让我带着遗憾走,行吗?”黄士魁又固执地推开了香惠:“不行啊,如果被人发现就麻烦了,你不是要吃杏嘛,等我给你捡杏去。”说完闪身去捡起一捧黄杏,放到香惠手里:“看这杏多黄,上面还有红晕和斑点呢,这杏肯定味甜多汁……”

    话未说完,香惠含着眼泪转身走了,黄士魁靠在树干上,听着那悉悉索索远去的脚步声,内心别是一番滋味无法名状。

    第二天上午,长发大队接亲的马车停在了老宅院门前。临上车前,香惠坐在北炕被子上梳洗打扮,说舍不得离开老婶,舍不得离开老宅,说着说着就落下伤心的泪来。春心说:“舍不得老婶就经常回来。”黄士魁心里很不是滋味,情绪也很低落。黄老秋在南炕支撑着身子催促:“接亲的,在外面,等着呢,快麻溜的,抻时间长了,该有人抻心了。”香惠这才擦擦眼泪,任由白一刀把她牵出老宅院落。

    等二禄伤好回来,黄老秋已经下不来地了。黄昏时分,他跑到老宅看老爹,进外屋见了春心就问:“爹咋样啊?”春心摇摇头,小声说:“不太好,爹这回病得邪乎,从打你走就落炕儿了,病一天比一天坐实。头几天雍大管来给号过脉了,说病得够呛,让准备后事。这又挺了好几天了,八成就是为了等你呢!”二禄急忙进东屋,老憨和三喜子把他让到父亲身边。他痛哭流涕地述说自己的不幸,痛心疾首地谴责自己的罪过:“爹,你说我这事儿作的,我自个儿受罪不说,让你也跟着受了连累,这往后我咋活人哪!爹,是我不孝,是我害了你呀!”

    黄老秋忽然微微睁开眼睛,张开缺了门牙的嘴,似乎要说什么。二禄急忙凑上去,贴了耳朵细听。黄老秋似乎用尽浑身的力气骂道:“孽,障,牲,口……”头一歪,咽了气。“爹——”二禄哭叫。“爹——”老憨和三喜子也呼号着。突然的哭喊声惊动了孩子们,黄士魁到东屋急问:“咋啦,咋啦!”春心说:“都别惊慌,刚才,你爷走了!”

    停灵三日,黄老秋出殡了,埋进椅子圈边上的一块空地。

    二禄躲在自家屋里好些天,躺在炕上望房笆想心事。虽然县医院外科大夫及时缝合了伤口,还是为往后的正常生活担心。万一那东西真不听使唤,那自己活着的乐趣儿也就到头了!自己正是精力旺盛时候,却碰上这么个丧门星!接着就后悔,自己当时咋光顾臭抖擞了,让她得了把。如果自己早一点得逞,自己这根东西断了也不屈!当时自己咋就没想到死妮子会来这一手呢?如果早料到,防备着就不会出事了。如果真不中用了,别说不能亲近婆娘了,不给自己戴一顶绿帽子就不错了。他来到下屋寻一个麻绳,在碗口粗的横梁上打个扣儿,站到下方一摞三块坯上,双手拉住绳套,闭上三角眼,刚要把那角瓜似的脑袋伸进绳套,忽听院外传来一群闲人由远及进的说笑声,心说等听完了再死也不迟,就蹲停下来,只听姚老美高声浪唱:

    □□□□□□□□(此处隐藏38字,出版时补齐)

    “哈!哈!哈!”众人一阵浪声大笑。有人故意问:“老姚,你说的是啥呀?”姚老美说:“说的是咱老爷们儿,你有我有全都有哇!”有人提醒道:“你小心点儿,别像骚克郎似的到处跑臊,小心别让人把你那东西铰喽!”

    一阵哄笑声从大门街上荡漾过去了。二禄思忖了一会儿,自言自语道:“我死干嘛?好死还不如赖活着呢!那要饭花子、那光棍汉都活着,我死啥呀!死才是傻蛋呢!”站起身,索性将绳子解开,“秃噜”一下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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