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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家前门房子一道篱笆墙将土院子和菜园子隔开,上面爬满了牵牛花的秧蔓。园子不大,青菜却长得旺势。一些条地里镶嵌着青嫩的韭菜芹菜,几垄秧枝间提溜着茄子扭儿柿子蛋儿,几排架条上盘绕着豆角秧黄瓜秧。傍晚,艾育梅正在东菜园子里掐葱叶子,听张嘎咕隔着篱笆墙笑嘻嘻喊她,跨过栅栏门问:“你笑啥?”张嘎咕把脖子扭了扭才说:“给你保媒!嘻嘻!”艾育梅听见西屋传出说笑声,问道:“是不是老黄婶来了?”张嘎咕点头说:“嗯,让你给魁子当媳妇,嘻嘻!”
艾育梅回到东屋还未坐稳,姑姑就过来问话:“跟你商量个事儿,魁子他妈相中你了,诚心诚意上门提亲,让我问问你有没有这方面的想法。行不行你给我个音儿,人家还在我那屋等着回话呢。”艾育梅略作沉吟:“我岁数还小,才十六呀,再说我要去读书,不想订婚这么早。”艾淑君说:“我十六那暂都出门子了,等你念完师范回来也不小了。我给你提个醒,要想挑个好小伙,还是早下手为强。魁子在村里是数得上数的,要头脑有头脑,要力气有力气,要模样有模样,可别错过这个机会。难得遇到个好茬,你还是早做打算为好。再说眼下正缺钱用,虽然食宿费国家都管,但书本呀衣服呀零花啥的开销也不少啊,不订婚要点彩礼咋整?”经过一番开导,艾育梅终于点头:“姑你可以给老黄家过话,我同意订婚,但必须等我毕业参加工作了才能考虑出嫁。”艾淑君说:“那是,咱不能因为订婚把学业耽搁了。”
听艾淑君回西屋一学说,杜春心乐得一拍大腿:“这事儿交给你办就对了,你从中串联保裉。婚事一落挺,我心就放肚子里啦!”艾淑君说:“育梅说了,虽然订婚,但得毕业参加工作以后结婚,你们能等嘛?”春心忙说:“相中人了就能等,等三年魁子才二十一岁,结婚正好。”一旁的张铁嘴儿提醒说:“俩小孩同意就好办了,最好在育梅开学之前订下来。丑话说在前头,订婚得过礼呀,育梅上学零零碎碎啥的都得用钱。”春心用商量的口吻探问:“这礼钱得多少哇?”艾淑君寻思了一下,用征求的口吻说:“你看三百元多不多?”春心忙说:“不多不多,我想办法借一借,准凑齐。”
从秦家前门房子出来,春心心情很美,听着邻家吆喝的声音和不远处几声犬吠,都觉得喜兴。走着走着,忽然想起了什么,自言自语道:“别光顾了高兴,钱财是硬头货,那三百元彩礼到底上哪儿掂弄还没杵呢!”
夜色降临,村庄上空的炊烟早已散去。一弯月牙儿爬上了树梢,缀在夜幕上的星星一眨一眨仿佛是偷窥人世忧欢的眼睛。黄老秋打发黄士清把二禄和三喜子两家都召集到老宅开家庭会议,主意是解决给魁子订婚缺钱问题。
此时正是热天,窗子四敞大开,偶尔有一丝丝暖风穿堂而过。刘银环把吃奶的孩子抱来,黄老秋接过四丫子稀罕不够,叨咕道:“俗话说,不怕接续晚,就怕寿命短。二禄你没白盼啊,到底盼来个带把儿的。以前你总怕断后,这回不用怕了,将来说不定能借这小子力呢!”贾佩纶伸手摸了摸四丫子的脸蛋夸道:“这小小子白胖胖的,长得越来越像个胖丫头啦!”
二禄听到夸奖脸上喜悦顿生,故意夸耀四丫子长得如何白净,如何富态,用来满足自己的虚荣心:“人哪,从小看到老。我家四丫子长大肯定是块好料。咋说呢,这儿子是我上大庙求来的,没准真是观音菩萨恩典的呢,我去还愿,给上了好大一捆香。你看我儿长得,那是天庭饱满地阁方圆,肯定是福大命大之人……”
油灯如豆,光线幽微,春心用针尖拨了拨灯捻,却拨不去屋里的昏暗。
黄老秋正儿八经地说:“眼下,春心遇到了难处,准备给魁子订婚过礼。还是那句话,有钱办事,没钱照样办事。这一家有困难需要大家帮助,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到该出力的时候都得出力,如果不帮那还叫啥一奶同胞。现在春心就卖猪那俩钱儿,卖了六十四块多,零头花了。她管老长摘借了五十,现在手头一共有一百一,还缺不到二百。”三喜子首先表明态度:“老憨家的事就是我们家的事,咱一家人不能说两家话,有多大妖劲就应该使多大妖劲。我拿五十,别嫌少。”三喜子一发话,贾佩绢赶紧应下:“明个儿我就拿给你,保准不耽误事儿。平日里咱妯娌也对劲儿,上真章指定都不带藏奸耍滑的。”回头逗半裂怀奶孩子的刘银环,“二嫂,你说是不?”刘银环往怀里抱抱孩子,连连应承:“是啊是啊。”话音未落,被二禄用胳膊肘拐了一下。
黄老秋说:“我有四十,还缺一百。”看着只顾抽烟的二禄,问道,“你半天不吱声,寻思啥呢?得有个态度吧?”二禄嘶嘶两声:“我兜比脸都光溜,就别指望我了。”黄老秋板住面孔:“别在我面前哭穷,你有多少存瑶我有约摸。咋个意思?想当铁公鸡啊?”二禄狠劲裹了一口旱烟说:“我在想啊,魁子现在的问题,不是订婚钱够不够的问题,而是应不应该订婚的问题。你们想想,当初人家上江老梁家不是跟春心订过契约嘛,这魁子都过岁数了,早该给送回去了。做人得讲信用,是不?”春心说:“给魁子订婚是征求过他意见的,他说听我的。”二禄说:“你咋没想想,你当妈的不提,你儿子自己能提嘛!要我说你赶紧送吧,等人家找上门来就不好了。我放个屁搁这儿,人家如果知道魁子在这儿,早都找上门儿来了。”
老憨不使好眼色看二禄:“你管我们送不送呢?”二禄气哼哼道:“说你憨你还真憨!你真好赖不懂,我这不是坑你,我这是帮你。”老憨说:“谁知道你安的啥心!”二禄说:“啥心?一片好心呗!”老憨一撇嘴说:“好心?你没有七分利都不起三分早,得你好处得付出多大代价,我也不是没吃过你的亏上过你的当。你可别来这套了,猫哭老鼠——假慈悲。”二禄挨了一顿呛白,急头白脸地说:“那咱可得数道数道,掰扯掰扯。以前我少帮你们了,卸磨杀驴咋的?”春心攮丧一句:“有啥可数道可掰扯的,扯那闲白啥用?”老憨骂道:“你一肚子花花肠子谁不知道。”二禄立起三角眼,怒道:“好你个白头信、四百五,我看你是忘恩负义了。”
白头信儿是额头有白条纹的马,人称孝马。土改分浮财时,老憨分到一匹白头信儿,喜滋滋地将马牵回了家,还驮一些衣物和用具。二禄牵了一头雪青马走来,骂老憨是傻货,说有那么多好马你不挑,倒专捡个白头。老憨低头嘟囔,人都说这是好马,干活有劲。黄老秋也骂他傻透气了!让老憨好好看看,这是匹过气的老马,说老憨是让人调利了!老憨把马牵回去换,钱大算盘数落老憨不该找后帐,自己挑的不能怨别人。马没换成,还遭一顿呛白,老憨气得脸憋通红。
成立互助组时,村民自发地联络起来,大多都是亲属查伙支套子。农忙时在一起干活,农闲时又分开。老憨和三喜子搿犋,二禄也要加入,看两个弟弟不搭拢,死乞掰咧地央求黄老秋。黄老秋说:“二禄你人太懒惰,就好当甩手掌柜的,光支嘴儿不干活,对你两个兄弟也太刻毒,要想查伙,你自己说去。”二禄就让媳妇找两个妯娌谈,结果俩妯娌心软就答应了。干活的时候,几家轮流吃派饭。轮到春心做饭,家里人都说饭做得好吃;轮到刘银环做饭,都说好东西做瞎了。到地里干活,二禄总怕老憨用鞭子打他的马,总用眼睛膘着。老憨专找茬,打自己的白头信儿时鞭子总是虚晃,打二禄的雪青马时鞭子实实在在地落下去。二禄为这没少跟老憨犯口舌。因地不够种,老憨和三喜子一起开生荒地。由于活太重,不到老秋,白头信儿吐了血沫子。马累死了,老憨抱着马脖子放声哭嚎。入初级社时,村民都忙着入社,老憨着急了,找到艾国林嚷嚷着要入社,艾国林说:“入社不能白入,你连匹马都没有,拿啥入?”老憨急得没法,央求说:“只要能入社,咋整都行。”那暂钱大算盘是初级社会计,给老憨提了个建议:“你贷款买一匹,只在账上作个数就行,也省得你去张罗了。”老憨说:“那行,你作手续吧。”钱大算盘当即写下黄得财欠贷四百五十元的条子,老憨入社心切就按了手印儿。二禄回家把老憨打欠条入社的事儿告诉了黄老秋:“老憨让人愚弄了,买一匹上等马也用不了这么多钱哪!”黄老秋把老憨好顿骂,老憨知道吃了亏干憋气,竟然吵吵巴火地要退社,让三喜子生拉硬拽把弟弟安稳下来。屯子里的人拿老憨入社这件事来形容不识数,曲二秧拿“四百五”跟老憨开玩笑,说老憨比二百五还多二百,让老憨一巴掌打个五眼青,从此再没人敢当老憨面说“四百五”了。
这会儿,老憨一听揭了自己的短处,又犯了倔劲儿,回手从条琴上抓过鸡毛掸子,起身往二禄跟前冲:“你说啥?你再说一遍试试!”二禄也下了地,瞪起三角眼:“我说的是事实,咋地?你长个骡撅子嘴想吃人咋地?”老憨手中的鸡毛掸子直颤抖,骂道:“你好,你一身水蛇腰都损秃撸皮了!”二禄直直腰,也不示弱:“我说你是白头信、四百五说屈你了?”老憨愤怒地骂道:“好你个二毛驴子,今天就让你尝尝我的厉害!”挥起鸡毛掸子打过来,二禄身子往旁边闪躲过去。眼看哥俩掐在一起,三喜子急忙夹到中间拉架。
灯捻子哔叭地爆了两声,如豆的火苗闪跳后随即又变得昏暗了。
黄老秋呵斥道:“都给我少说俩句!别因为这点儿事儿叽叽咯咯。”老憨气哼哼地把鸡毛掸子往条琴上一扔,坐回到炕稍。二禄直了直水蛇腰,也坐回到炕头:“你们看他多憨,爹说他两句他还摔摔打打的,我都不跟他一样的,你说春心这些年咋将就他的呢!”黄老秋说:“别的话少说,二禄你就说拿不拿吧?”二禄说:“拿是能拿,没有也可以去掂对,不过多暂能还上。”黄士魁说:“二大是不放心,怕赅黄了吧?我不信活人能让尿憋死!”二禄说:“你小子挺有章程,那我倒要看看你咋凑?这么说吧,我原打算看你妈面子帮帮你,可一想到你跟我硌楞就不愿拿!”黄老秋说:“魁子也没说过分的,你别拿这话把儿作因由。”二禄说:“刚刚我都纳摸了,这些年魁子跟我一点儿都不近边,我帮衬他心里不如作。”老憨突然冒出一句:“魁子凭啥跟你不近边?跟他三大咋近边呢?还不是你心邪!”二禄使横:“说谁心邪?我坑你了?还是把你咋地了?”黄老秋大声吼道:“都给我眯着,今天就说借钱这事儿,别的话少扯。”就像突然炸响了一声雷,把哥俩个都震唬住了。
三喜子劝说:“二哥,你咋这样呢?春心借钱也不是不还,你想想,香芪生下来,二嫂奶水少,那不是她老婶给将就活的嘛,别说是借,就是管你要你也应该给,你算算这奶水钱值多少?她老婶为了香芪,香柳奶水都不够,这份恩情用钱你都补付不回来。”二禄说:“你看老憨他啥态度?跟人借钱鸡粪味儿。”黄士魁说:“妈,咱不用二大的,看看我能不能迈过这道坎儿。”
一听这话,二禄下了地:“那好,你小子有种。”往外走两步,回头说道:“凑不够再来找我啊!”黄老秋厉声道:“二毛炉子,你要不认你爹你就走,是你爹种的你就给我消停坐那!”二禄听爹叫号,赶紧站住。黄老秋梗了梗脖子,奚落道:“咋?没个准态度就想凉锅贴饼子?你没想想,我把你们郑重其事地叫来,没把难事儿解决你能脱掉干系?今天说好听点,是咱商量着来,不然我说咋整就咋整,我看谁敢反天。”二禄一脸无奈:“现在是什么情形啊?是借钱不是捐款哪!”黄老秋狠狠地说:“你想一个子儿不出那是不可能的。”二禄只好又坐回到炕沿子上,嘟哝道:“倚老卖老,不由人自愿硬压派!”
灯捻头要烧尽了,春心又用针头挑拨了几下,如豆的火苗亮了些许。
黄老秋又算一遍,说:“还缺一百,二禄,这回该你包葫芦头了吧?”二禄脸抽抽着很难看:“我实在拿不出这么多。”黄老秋说:“钱财是硬头货,关键时刻最能考验人心哪!那你自己说吧,到底能拿多少?”二禄极不情愿地说:“三喜子拿五十,我也拿五十,多了没有。”黄老秋对春心说:“赶明儿你跟她姑姑说说,先过二百五十元,那五十元留结婚时候给买口柜。”
二禄站起身,没好声气地吼媳妇:“别坐着啦,赶紧回去给取钱去。”刘银环抱着孩子下地,用眼皮儿夹了一下二禄,嘟哝道:“心不顺茬拿我撒气,是啥人呢!”肩膀一耸,乳头从孩子嘴里挣脱,孩子哇一声啼哭起来。二禄拿四丫子当掌中宝一样,最忍不得儿子受屈,一边往外走一边对媳妇怒道:“你别拿孩子撒气呀,赶紧把咂儿给四丫子……”
贾佩绢呵呵笑了:“这二毛驴子,看他那抽筋拔骨的样儿,借两钱像放他血似的。也就咱爹能收拾他,他回去准得憋气。”黄老秋又梗了梗脖子:“哼,想跟我藏心眼儿、耍滑头,那是蹬着梯子上天——没门儿!”
大队部与小学校并排两座房子,都是土坯草盖。学校操场与大队院子连成了一片,站在中心道旁那棵老神树下环顾,视野比较开阔。杜春心去秦家请客,回来听见从大队部西头办公室一扇敞开的窗户里传来大队会计钱大算盘嘟嘟囔囔读报纸的声音:“坚决砍掉保守思想,苦干实干,力争农业站在全国最前列……”
刚凑到窗前,支书三喜子抬头看见她,便笑问:“弟妹,我见你又去了秦家,是要过礼请客了吧?”春心点头说:“是啊,趁着育梅还没开学,抓紧把亲事定下来,正好一堆看见你们了,老尿子、大算盘,不忙的话你们都去啊!”大队长穆秀林因常把“尿性”二字挂在嘴边,被村民戏称“老尿子”。他爽快地应下:“多预备点小烧吧,肯定去。”钱大算盘问:“都弄些啥下酒菜呀?”春心不好意思地说:“能有啥,熬一大锅鱼,还有蘸酱菜。就是走个过程,在一起热闹热闹。”
接近晌午,艾淑君、张铁嘴儿、妖叨婆、秦黑牛、艾育花陪伴着艾育梅来到老宅。定婚饭其实很简单,煮一大锅大米查子,熬一大锅从河套打的鲫瓜子、白漂子和泥鳅。那鱼是贾永路帮着老憨打的,弄了大半天才勉强够用。鱼快炖好时,三喜子、穆秀林、钱大算盘和前院的二禄两口子一同进了院子。春心从大敞四开的房门里打招呼道:“你们来啦,闻着香味了吧?”二禄走在头里,笑嘻嘻道:“哎呀,炖得挺香啊,离二里地都能闻到。”春心说:“二哥你真能玄乎,一会儿过完礼,你们喝几盅。”又特意告诫道,“只是有一样,你们哥俩不兴搬争。”刘银环嗅嗅从外屋地大锅里溢出的香气:“这是谁炖的这么香?”没等春心答话,贾永路说:“是裘环帮着炖的。”贾佩纶夸道:“手艺不错呀,谁摊上这样的媳妇谁有口福。”听到夸奖,裘环眯眼微笑不语。
说笑一阵,炕上并排放了两张桌子,春心把村官让到炕头,众亲友围桌而坐。过完礼,艾淑君把红纸包的礼金揣好。黄士魁把酒热了,给几个碗里一一倒上。
春心说:“也没啥好吃的,好赖多担待啊!”穆秀林说:“吃啥无所谓,有酒就行。”黄得贡说:“都说你老尿子喝酒跟喝凉水似的,要不你现场给我们表演表演?”穆秀林说:“得贡啊,我可不靠你驾拢,要看表演让老长给你演!”
杜春桂正站在旁边伺候酒桌,知道这是拿她前一阵子疯耍那事儿说笑话,脸红一阵白一阵的,忙转移话题说:“我姐说来个好儿媳啊,育梅是咱这一带的才女呀!”艾淑君说:“我自个儿虽然斗大的字识不了一筐,可是我还是稀罕识文断字的。我这个侄女也确实和村里别的闺女不一样,育梅从小头脑就聪明,最喜欢看书,经常从他姑父和郑校长那里借书读,一看起来,就钻头不顾腚的。特别是那个《红楼梦》,简直是把她的魂儿都吸进去了,反复看了好几遍,常常忘了吃饭哪,有时候感动得一塌糊涂,鼻涕一把眼泪一把的。我说,那不过是让人消愁解闷的瞎话而已,犯不着替古人落泪担忧。她跟她姑父讨论起贾宝玉、林黛玉、薛宝钗啥的,她姑父也说不过。她不光是读,还愿意自己写,我说她也不知能写出啥名堂。”贾佩纶说:“可不白写不白念,你看出息了不是。”
酒过三巡,妖叨婆领着秦黑牛、艾育花吃完饭先撤了,三喜子、穆秀林、钱大算盘也告辞了,张铁嘴儿和艾淑君两口子被春心留下来,陪着三喜子、贾永路继续拉桌。
老憨喝酒是个慢性子,且喝点儿酒就上脸,平时言语迟,今儿个说话倒痛快些:“铁嘴儿,如今咱是亲家了,从心里说,这门亲事能成还多亏了你们。来,我敬你们一口。”张铁嘴儿干净利落,一扬脖子啁了一口。轮到艾淑君喝,推辞道:“我享受不了这个,刚才吃饭时我就没喝。”春心让她沾沾嘴唇,艾淑君沾一口说辣,老憨不依,一个劲儿死劝。春心就打老憨一下:“瞧你,脸灌得比卵皮儿还红,喝几口酒就不知东南西北了。”众人一阵哄笑,乐得张铁嘴儿笑喷了一口酒:“这说啥有啥,这话骂得好巧!”
又喝过几巡,贾永路有些醉意:“你们说,这人活着到底为啥?为了吃喝玩乐?”黄老秋用骨节棱嶒的手拍打着他肩膀头说:“爷们儿,人活着不为啥,就为活。”贾永路说:“人活着,是受罪呀!我那口子有病我却没钱给她治,我连自个儿的媳妇都护不住,连个鸟都不如。”老憨劝道:“咳!老贾呀,这酒不醉人,你咋醉了呢?”裘环说:“人都没了那么些年了,老提那伤心事儿干啥?”
贾永路拿起一棵大葱,送进嘴里咔吃咔吃地嚼着,竟像个牙口很好的毛驴。等客人纷纷离去,他这才下了地,晃荡到院子里,眯眼看看天,咕了一口酒气:“瞧,太阳卡山了!那太阳咋那么红啊?”裘环说:“是你眼睛喝红了!”春心推了一下裘环,嘱咐说:“你扶着点老贾兄弟,小心别让他卡喽!”见裘环扶着贾永路走出院门,还嘱咐道:“扶稳喽,回去就别让他摆渡了。”
这时候,有公鸭嗓音传来:“婶子,婶子,给你道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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