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书小说 > 都市小说 > 枯荣界 > 上部战斗篇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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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家院子在大队部西南角,正房大三间土坯草房,房屋举架比较高,院落也够局势,古旧的花格窗透出几分气派。相比之下,前门房子举架有些矮,伸手几乎能够到房檐子。房草很薄,房西梢头被风掀开了几处,用石片压着。麻雀在房檐下做了窝,叽叽喳喳叫个不休。窗台下的墙皮有几片脱落,因没有及时修补而显得斑驳不堪。房山墙体有些往东悠,还稳稳当当地支撑着来自房顶的压力。园子西南角原是一个土炮台,如今早已不见了当年威严耸立的气度,只有坍塌的土墙还残存着高高的土坎,掩映在几棵柳毛子树下,见证着岁月的沧桑。

    杜春心平日里和艾淑君时有来往,打上育梅主意后总想把话说开,便踏着明媚的阳光来到了秦家。走到前门房子东山墙胡同口时,正巧与出来倒水的艾育梅打了一个照面。

    仔细打量这俊俏的姑娘,觉得比橱窗里的美照鲜活,白嫩嫩的鸭蛋脸,水汪汪的杏仁眼,黑亮亮的长辫子,似乎有说不尽的朴素自然的美,越是端详就越是喜欢。

    “婶子来了?”艾育梅微低额头打了声招呼,脸色绯红,把脸盆里的水泼向篱笆墙根。春心唉唉应答,随口一问:“听说你要去古城读师范了?”艾育梅说:“嗯,是郑校长保送我去的,婶子屋里坐吧?”春心问:“你姑在家没?”艾育梅目光投向后院:“她在姑奶家串门儿呢。”

    春心转身去了后院秦家,进东屋坐炕头,摸摸只顾自己玩耍的小小子后脑勺,随口夸说:“这小北京,让他姑奶伺候的白白净净的。他姑奶是大善人,养了老艾家老少三口,可是功劳不小哦!”妖叨婆坐在炕里叼着长杆烟袋,紧啯着烟嘴儿吧嗒两口,忙接了一句:“呦——啥功劳不功劳的,都是自个儿实在亲人,有难处能看着不管嘛!”

    这秦老成老婆的吆叨是出了名的,无论跟谁对话,那理儿似乎都在她这头。

    春心夸起妖叨婆来:“哎呀,他姑奶还这么有精神头!你这脸面还这么受端详,年轻时肯定是个美人儿。”妖叨婆说:“呦——不行了,现在老目咔哧眼,越来越抽抽儿了。”春心说:“我从打到了咱村,就和淑君对脾气,没事儿就想凑在一起唠嗑儿。”接着就把话题往育梅身上引,“刚才来时在前门房子胡同口看见育梅了,这闺女出息了,长的俊哪!”妖叨婆把玉石嘴儿从口中拿开,拧着来一句:“长的好当啥,那能当饭哪?”

    艾淑君闲唠起哥哥的家事来:“我哥比我嫂子大四岁,他俩的婚姻是我爹包办的。成家那年,我哥刚二十岁,瞪两眼不愿意同房,直到两年后我爹去世,因害怕才从爹的屋子里跑回自个儿的屋里睡。转年,我嫂子就生下育梅,二年后又生个女孩儿,没过百天就毙咕了。”妖叨婆又拧着来一句:“多谁都不嫌多,少谁都不嫌少。”

    艾淑君继续唠嗑:“土改那会,我哥我嫂都参加了农会,跟随工作队舒宏队长闹革命。我姑担心前后两趟房子不保,经我哥给出招,我姑及时把前门房子给了我哥和我们两家,这才保住了正房。我姑常夸说,还是大眼珠子头脑够用,算是替我做了件好事。当时浮财被起个溜溜空,家里人晚上枕着木头轱辘睡蒲草,可仅仅过了四五年,被分的这些家就又翻烧了。”妖叨婆又吧嗒一口长杆烟袋嘴儿,叨叨咕咕:“龙还是龙、熊还是熊,能一时翻身,不能一世翻烧。”艾淑君提醒说:“姑哇,这话只在自家说说、对外可不敢张杨啊!”妖叨婆一吐舌头住了声。

    艾淑君接着闲说话:“土改期间征兵,金家大林子把我哥串联活心了,非要去当兵不可,铁嘴儿说上前线是有生命危险的,你得好好考虑清楚。”妖叨婆忍不住插话:“我说,大眼珠子,好铁不捻钉,好人不当兵,你决意要去,我不拦挡你,你自个做主吧!”艾淑君继续说:“我哥要求参军,舒宏队长说上边有政策,独生子不让去,我哥就软磨硬泡,咉咯了半天,舒宏征求我嫂子意见,看家属不反对,只好勉强答应。临出发时,村里人欢送,我嫂子抱着育梅,含着眼泪一直送到罗锅桥上。从那以后好几年,我们都在为我哥提心吊胆。我哥一走,我嫂子可英妖了,自己领孩子过日子,一个人精心侍弄按政策分的两垧包耕地,有时人手不够,就与别人换工。夜晚上民校快班参加扫盲,年年被评为先进工作者、劳动模范,还成了咱孟家窝棚唯一的女党员。大冬天有时去区里开会,当天晚上回不来,就事先包一些混合面菜馅饺子,放在隔屋里冻上,让育梅到饭顿煮了吃。我劝说嫂子别硬撑了,别累坏了身体。嫂子说,你哥是公家人,我在家不能给他扯后腿,更不能给他丢脸抹黑。我哥当兵三年多不给家来信,后来听说他到了北京卫戍区。原来,有一回抬炮弹箱子手未抓牢,箱子落下来砸伤了脚,被送到绥芬河养伤,伤养好后跟随部队去了首都。知道了我哥的确切下落,我嫂子和几家军属查伙去探亲,带着干粮背着育梅就上了路。在北京住了将近一个月,白天,育梅由当兵的背着,游天安门、万寿山、葡萄园。晚上,我嫂子和我哥唠嗑,房间门口一边一个站岗的。我嫂子回村九个月后,生下了小黑牛,因为在京城怀的,所以我们也叫他‘念京’。”听到这儿,妖叨婆又拧着重复一句:“生谁都不嫌多,死谁都不嫌少。”

    春心听得认真,让艾淑君接着讲。“我哥转业到地方,村民推选他当上村长,和三喜子搭班子,一心扑在工作上,对家里照顾得很少。入初级社时,我哥第一个带头,将板仓里的麦子全部买掉,买了一匹马牵去入了社。育花生下时正是农忙时节,我嫂子坐月子心里着急,未满月就下地生产劳动。从此落下毛病,气脉不够用,离老远都能听见喘粗气的声音。可我哥仍一心忙着工作,对我嫂子缺少体谅和照顾。育梅十二岁,上小学三年级,只上到半劲儿,便缀学在家帮着照看弟弟妹妹,干一些屋里的活儿。冬天大雪咆天,我嫂子的病犯得邪乎,胖肿、上不来气儿。倚靠着被子,让育梅给捶后背、撸小腿。到冬月已经不能起炕了。这时我哥接到通知,让速到三姓县委党训班参加培训,他将棺材抬出来放到院子里,一狠心就走进大烟泡。我哥走了不几天,就到了腊月十五晚上,可怜我嫂子嘱咐完育梅照顾好弟弟妹妹,喝了一碗育梅给熬的苞米粉子汤,让育梅把装老衣服也放在她身边。熬倒半夜,育梅听见我嫂子倒气儿,光脚丫子下地,站在头直前连声喊几声,见母亲不应,嗷一声闯到我们西屋,说我妈不行了,我和铁嘴儿急忙过东屋,手忙脚乱地给我嫂子穿衣服。刚穿完,我嫂子就咽了气……”

    妖叨婆说:“那时赶上雪大,出完灵也无法下葬,用牛爬犁拉到葫芦沟,浮丘在雪窝子里。当时大眼珠子上老火了,听他唉声叹气,我就说,你这辈子可算完了,你是耗子掉面缸啊!他问我咋讲啊,我说你熬吧,熬到白毛吧!他窝囊了几天,害了一场大病,被铁嘴儿送到三道梁子治疗。病好后,张罗着要将黑牛送人,我就领来伺候,后来小育花也赖在我这儿。”艾淑君说:“我哥从粮管所被下派到小孤山屯工作,从此很少回家照看闺女。育梅自己雇人挑水,自己抱磨杆碾米。到种菜地时我们帮着种,秋收时我哥仍不回来,育梅就半袋子半袋子往家扛。”

    “哦,真是‘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呀!”春心感慨一声,又问道,“育梅她爹娶了刁寡妇,把家成在了小孤山屯,不是回来把育梅和育花接去了么,咋回来了呢?”妖叨婆插话说:“咳,天下后娘有几个是善茬子!”艾淑君说:“在那总受后娘的气,做饭时不小心弄打了陶盆,那刁婆子就说她是竟意儿的,遭到一顿毒打,育梅就背着育花回来了。我一听后婆娘给侄女气受,要去找那姓刁的说道说道,我姑说为了你哥能过舒心日子忍了吧!后来我哥又回来接了一次,育梅说啥也不去。夏天好过,一到冬天就难熬了。饭做好了,姐俩围着灶坑门脸儿吃饭。后来郑校长来了,劝说育梅跳级上学,还给她开小灶把耽误的课业补上了。育梅过日子是个把家虎儿,一个错钱也不花。她利用假期和闲暇时间到生产作业区干活,通过勤工俭学,这才勉强读完了高小。”

    春心有意夸说起魁子来:“要说这些年,老憨真没另眼看待魁子,为啥?那是魁子他懂事儿,根本就不跟养父生分。那年小学校要开学了,我给魁子缝了个书包。老憨把魁子叫到身边,问他是想姓梁还是想姓黄,魁子可有心劲儿了,说我就姓黄。当时找公冶山给魁子起大号,半仙儿说,起名儿很简单,叫黄士魁吧!他提醒我要三思,说给魁子改姓可是有反当初的契约呀!最好别改。我回家根问了魁子,魁子坚持姓黄。”艾淑君分析道:“别看魁子当时人小,可心眼儿挺多。如果主张姓梁,是怕老憨不高兴;如果他姓梁爹姓黄,又怕同学们会拿他取笑。”春心说:“其实魁子上学时学习成绩挺好,因家穷书没念成,上高小到四年就不念了。他棵勤快了,跟老憨一起编炕席、编茓子、编筐篓,换钱贴补家用。十六岁下地干活,顶个整劳力使。那年割小麦时,他心里着急怕落下,镰刀割了小腿肚子,包扎上继续干。后来伤口都熬腐了还挺着呢!这几年,他也没少上外面出苦力,如果不是他往家抓挠,拉的饥荒一时半会儿还不上呢!去年秋冬,魁子上三姓城东山打苕条,住在县城老一百附近工农旅店里,那是个破旧木头房子,虽说条件不好,但住店便宜。每天往来东山起早贪黑,不管刮风下雪从不耽误工。每趟用扁担挑,一挑十二梱,一出十里地。到市场一捆卖三毛,去一块旅店费和六毛饭费,一天挣两块钱。干一个多月,手头积攒下七八十元。打完苕条,找朝阳社他包卫东姐夫帮着联系,又到东山石灰窑场出苦力。从采石、装窑、点火、出窑,魁子什么脏活累活都干过。他肯动脑子,会使巧劲儿,还能眼见行事,学装窑时那师傅可得意他了……”

    妖叨婆听出了春心的心思:“呦——老憨家的怕是相中了育梅吧?”春心笑了:“她姑奶呀,我相中当啥,魁子初小毕业就干活,育梅保送读师范,就怕不配!”艾淑君也说:“我看倒是挺般配的,育梅虽然上师范学校读书,可她还是得回乡下当老师。”春心说:“不瞒你们,咱是怕育梅看不上魁子呢!”妖叨婆提醒说:“呦呦,育梅上学得三年呢,能等嘛?”春心打个哏:“不是简师一年吗?”艾淑君说:“一开始郑校长考虑家庭条件,给育梅报的是简师,后来育梅看穆逢辰念初师,她让郑校长给改了志愿。”妖叨婆又提醒说:“呦呦,你可得想好喽,别到时候出差子。”春心说:“魁子才顶十九,等三年也不算大。”

    艾淑君也想成全这门亲事,便以征求的口吻说:“要不咱都先透透话?”这正合春心的意愿,忙说:“行。”临走时要了艾育梅的生日时辰。

    吃过晚饭,黄士魁点亮了老宅西屋门旁墙窝子里的洋油灯。朦胧的光线里,他在炕沿坐了片刻,忽然从箱子里翻出红布契约,轻轻抚摸着陷入沉思。

    这契约承载着上江亲人的期望和思念,每一次拿出来看,都会勾起黄士魁内心的困惑。虽然记忆中的故乡是模糊的,但他始终记得自己是个寄养儿,尤其是头脑中浮现出那五间大瓦房的影子,耳畔回荡起那群鸽子嗡嗡嗡的哨音,内心就会有一种莫名的不安。刘家堡子和孟家窝棚相距上千里,两地都有割舍不断的牵挂。如果自己张罗回上江,能不能伤母亲的心呢?能不能引起养父的不满呢?如果自己不张罗回上江,能对得起老家的亲人吗?母亲如果按时履行契约,早在他十四岁时就母子分离了;母亲不履行契约,是不是就意味着背弃信义呢?

    春心往大锅里送完碗筷,见西屋油灯亮着,便凑到屋门口。油灯朦胧的光线笼罩着魁子小分头下棱角分明的刀削脸,她觉得魁子的容貌就像是从青锁脸上扒下来的一样。见他看着契约,心里不禁咯噔一下。她进西屋坐魁子旁边,慢声拉语地说:“魁子,这一晃儿十几年过去了,你已经长成大人了。这过子单,是我跟上江你爷订的,按说人应该复前言,不能办秃噜扣儿的事儿。可我也犯难呢!说实话,我是真舍不得你走。”说着,用衣袖擦试眼角溢出的泪水。黄士魁安慰母亲:“妈,你别担心,你若舍不得,我就不走。”春心直视儿子的眼睛,根问:“如果不走,那就应该订婚了,你是咋想的呀?”黄士魁说:“我还小呢,还没往这上想呢,等两年赶趟。”说着,凑到墙窝子跟前,用针拨了拨灯捻,屋子立刻亮了许多。

    春心猜儿子是有意推脱,便说:“妈给你踅摸了一个闺女。”黄士魁猜问:“不会是前院的香惠吧?”春心说:“香惠好是好,可就是根儿不好。”

    香惠是个战后遗孤,本名荒井香惠子,是黄老秋从葫芦沟边捡来的。那暂,黄老秋领着二禄和老憨两家投奔孟家窝棚,住三喜子家。他和二禄家住东屋,三喜子住西屋,老憨家住西下屋。为了谋生,黄老秋到小孤山开拓团四部落的荒井家打短工,荒井一丸和其它青壮男子都应征到前线参战去了,部落只留下老人、妇女和儿童。那年农历七月初的一天,他正赶着犁杖趟地,忽然听到一阵轰鸣声,打眼罩仰头一看,一架飞机正在盘旋。他怕这飞机是来轰炸的,急忙扔下犁杖跑了。

    第二天,开拓团各部落硝烟漫漫爆炸声声,留守在老弱病残和妇女们收拾行装套上马车仓皇出逃,取道向吉祥县方向撤退。有飞机在低空盘旋,时而向地面扫射。几个妇女和孩子赶紧爬下马车,下了大道,四处逃散,在杂树丛和野地里穿行和躲藏。

    极不平静的一夜终于隐退了。天刚蒙蒙亮,黄老秋就爬起来,叫上二禄老憨,去小孤山捡洋落。当走到葫芦沟南沿儿,他们发现沟塘边横七竖八地躺着几个尸体,忽然看见一个受伤的妇女悲伤地叨咕着什么,竟然把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慢慢摁进水里,黄老秋急忙跑过去,一把推开绝望的妇女,把在水中挣扎的小女孩一把拽了出来。二禄和老憨过来帮着空水,弄了半天,小女孩子终于哇的一声哭出声来。这时候,他们才发现,那个妇女已经投进了沟塘水里。黄老秋认识那妇女:“这是荒井家的女主人庆野贞,这个女娃是她女儿香惠子。孩子无辜,好歹是条命,二禄你留下吧,反正你也没个儿女。”就这样,香惠子成了二禄和刘银环的养女,随了黄姓。

    春心嫌弃香惠的出身,黄士魁一时无语。春心告诉他:“我在红原公社照相馆橱窗里看见个照片,那丫头长得大眼薄皮儿的,过家是好手,你猜是谁?”黄士魁摇摇头,春心说:“那闺女是艾育梅。”黄士魁苦笑一下:“人家要念师范了,成不了。”母亲却说:“一家女百家求,不试咋能知道成不成。我和育梅她姑唠过了,还把育梅的生日时辰要来了,如果你中意就给你俩合婚,要不犯大说道咱就提亲。”黄士魁说:“妈,都啥年代了,你咋还信这个呢?合婚那套把戏不可信,找媳妇只要看好了人就行。”母亲一再根问是否中意,只好点头应允:“妈,你看着办吧,我听你的。”

    这天下午,春心指使黄士清去请公冶山,黄士清正用细绳缠着弹弓把儿,应一声却没动地方,老憨吧嗒一口旱烟,横叨叨地说:“让你干点儿啥这么霸劲,一身的哏鳖肉!”黄老秋打断老憨的骂声:“他还是个孩子,你老那么哏斗他,他能跟你亲近嘛?”春心说:“爷俩一套号子的,谁也不用说谁。”黄士清一吐舌头,往上衣大兜揣了弹弓,飞快出屋,听见母亲嚷嚷:“你稳当点儿,别毛愣三光、佯愣二怔。”

    黄士清排行老二,长一副猪腰子脸,三角眼。他身体壮实,脾气鲁势,打仗好下死手。大前年,因鬼子漏说他是品种不纯,把鬼子漏一顿胖揍,因此得外号二老狠。

    黄士清一溜疾走,穿过大门街钻过前院胡同子,看见前街老姨家房东空地大鹅被撵得噗噗乱跑嘎嘎直叫,又见老姨家低矮的柴门前有个姑娘正在那张望,仔细看那侧影,原来是黄香惠。他凑上来搭话:“惠姐,看啥呢?”香惠妩媚一笑:“你看你老姨父,挺大个男人连个大鹅都宰不了,你说招笑不招笑!”黄士清仔细一看,黄得贡一手抓着大鹅脖子,一手提把切菜的刀,站在房前空地喘粗气呢。黄得贡看见黄士清,喊道:“二外甥,来来,帮帮老姨父忙,我下不了手。”黄士清走过去,伸手拧住大鹅脖子:“老姨父呀,杀它干啥呀?”黄得贡说:“你老姨这几天病怏怏的,给他补补。”黄士清把大鹅放地上,用两只脚踩住鹅头鹅身,从黄得贡手里接过切菜的刀,喊道:“大鹅大鹅你别见怪,早晚是阎王爷一刀菜。”香惠靠柴门抻头观看,见他手起刀落,吓得她一闪眼。断头的鹅在地上蹒跚几步然后倒下扑棱,黄士清退后几步,把切菜的刀递给黄得贡:“老姨夫呀,我得走了,我妈让找半仙儿给我大哥合婚呢。”黄得贡大声追问:“说谁家闺女啊?”黄士清回头嘻嘻一笑:“我也不知道呀!”说完,一扭身拐进了前胡同。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香惠心头像长了草一般,低着头往自家的胡同口走,用手胡乱地摆弄着搭拉在胸前的辫梢,粉白的脸色却渐渐变得凝重起来。

    公冶山家在村子东南角,前面隔着火燎沟是第二生产队房东的一块三角空地,站院子里往前望非常眼亮。卜灵芝正往屋里抱柴禾,看见黄士清进院,问二老狠有啥事儿,黄士清用手摸摸乱蓬蓬的头发:“来找你家大爷儿,给我大哥合婚。”卜灵芝说:“你先回去,等待会瞄着半仙儿的影儿就让他去。”

    闲人们正在老神树下闲侃,听张铁嘴儿讲土改往事,把1946年秋天舒宏领着土改工作队进村,砍挖运动‘煮了夹生饭’,转年夏天再次进村‘扫堂子’的经过说得很详细。接着又讲几个地主富农遭控诉围攻,当天晚上孟五爷睡到后半夜就在下屋上吊,孟祥通叹口气说:“我爹那是遭不起罪了,一时想不开。下葬时帮忙的人很少,都怕受连累躲远远的。”张铁嘴儿继续说,“那时候,闻家人商议把干货转移,将首饰和钱财以及几件贵重物品打了个包,半夜时让闻大裤裆趁夜黑偷埋到野外。闻大裤裆刚从胡同出屯子就被棒子队设的暗哨撂倒在地,挨了一顿暴揍。从此,他两条腿一拐一瘸,在任何路面上都左摇右晃的,那本来就很大的裤裆离地面更近了。”众人一阵哄笑。

    公冶山捋着山羊胡须,卖弄道:“土改之前我就说过,富人犯家败,穷人把身翻;分了身外物,诉那眼前冤。当时你们还不信,说我瞎白话。咋样?我不是捋杆爬马后炮吧!”众人知道这是戏言,无人与他较真。姚老美忽然说:“公冶大先生啊,既然你夸自己有预知本事,那你再说说往后的事儿呗!”见众人纷纷哄应,公冶山咕噜一口酒气,稍作沉思,张口念叨出几句词儿来:

    直到某某年,天下又一变。

    搬了佛像体,筋骨全砸断……

    姚老美说:“你说的这么吓人,都把人整迷糊了!你给歇后歇后是啥意思呀?”这时,卜灵芝晃着微胖的身子出现在中心道上,扯着尖细的嗓音喊:“当家的,别闲扯啦!有找你合婚呢,麻溜回来!”公冶山闻声,赶紧嗯哪一声,晃荡腿脚,甩着衣袖,缓缓向媳妇方向走。姚老美嚷道:“哎——你别走哇!你还没算完呢!”斜阳里,公冶山回过头,那瘦削的脸面现出古怪而神秘的笑,一边摇头晃脑一边阴阳怪气地说:“天机不可泄露!”曲二秧说:“人家说的是鸟语,是故弄玄虚,吊咱们胃口呢!”

    公冶山与媳妇分开,一边甩甩搭搭地往老宅方向走一边寻思春心有可能给魁子踅摸是哪一家,揣磨半天也没想明白。当他进了老宅院子里,看见杜春心在篱笆墙前面纳鞋底子,故意抬高声音夸道:“瞧瞧,这鞋底子纳得针脚多匀称。”春心微微一笑说:“匀称啥?将就用呗!”公冶山拍拍圆木:“木料不错,红松的。”春心说:“是我公爹买的,要留着打口寿材。”公冶山并排坐到春心旁边,问道:“你给魁子寻了哪家的闺女?”春心故意让他算,他于是就用手指掐算,内心却在一家一家地数。春心呲呲拽了拽纳鞋的绳子,看他数的好慢,忙说:“是艾大眼儿家的育梅!”接着就把在公社照相馆橱窗里看见育梅美照的事简单说了一遍:“自从看见了育梅的大照片,我这心里就放不下了,要了育梅的生日时辰,找你给看看。要合,我就提亲,要不合,就拉倒。”

    “你挺有眼光,这可是个好闺女。”公冶山说着,从兜里拽出一个皱皱巴巴的作业本和半截铅笔来,在那黄纸背面分别写了乾造、坤造,对应年月日时又一通乱画,便出现了一些汉字及符号。他手指时不时掐算一阵,嘴里时不时叨咕一阵,然后郑重其事地说:“总的来看,没有六冲、六害、三刑、自刑。男是乾金、女为震木,喜用神恰好互补,男比劫强,女食伤强,十神互为平衡,二人时柱纳音为吉配。”说到这儿,口中振振有词:

    有病方为贵,无伤不是奇。

    格中如去病,财禄两相随。

    这一番云苫雾罩,让杜春心有些迷糊:“你说的这些话,我听不大懂。他俩成婚没啥问题吧?”公冶山说:“二人易于相处,婚姻基础不错。若夫妻相敬,就会有福自来。虽然能看出这些,还需缘分到啊!”春心心生欢喜,点头称是。公冶山略一思忖,问道:“这么一来,先前你跟人家上江老梁家订的那个契约可就白订了,如果梁家找上门来咋整?”春心说:“这个我不担心,我担心的倒是两个人。一个是魁子,这么好的闺女如果他都不同意,就说明魁子有回去的心,那样的话,我就难了。如果魁子同意,婚事一订下来,上江来人找也白搭。再一个就是育梅,人家是师范生,将来当老师是吃皇粮、拿奉禄的,毕竟身份比咱魁子优越,而且在县城里见了大世面,可能想法多,如果人家不找锄田抱垄的,也找个将来有班上的,咱就是剃头的挑子——一头热了。仙儿,你给好好算算,看这事儿能不能成?”

    公冶山拿手指掐算起来,嘴里还嘟哝着听不懂的鸟语。春心正等答案等得着急,从大门外传来一声:“帮帮吧!”抬眼望去,见一个讨饭的女人领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子已经进了院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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